作者:西佐  转载于新世界出版社

没有当过编辑的人,无从想象其中乐趣。张世林老师毕业于北大,做了三十多年的编辑,无论编辑功力还是学养,都是我们这些入行不久的小辈要恭恭敬敬称一声先生的。有一次,张世林老师出版的《中华史表》研讨会,竟然来了十几位国宝级的历史学家,有的拄着拐、体力不济也要为他的书说几句,着实让人羡慕又钦佩。最喜欢听张老师讲曾经的编辑故事,里面常见大师风度与贴近平常的幽默,也慢慢品出了一个挚爱出版的人从编辑工作里得到的莫大乐趣。这年头,做出版固然大多清贫,但要真热爱这个行当,就会知道,管他时代如何变化,做个编辑,其实很好。

 

 

(张世林老师主编的“想念大师”丛书其中一本)

 

文:张世林

干了三十多年的编辑工作,对题目中的问题是有一些体会的,可以谈出一点点来。但我想起了小的时候,大人或老师总会问:长大了干什么?可以说小脑子里会想出各种答案,就是没有想到编辑这种工作,因为认识的人中没有干这差事的,老师也不会提到。而我后来恰恰选中的就是这个职业,且已干到行将退休了,还乐此不疲。

那么,编辑的乐趣是什么呢?我想先讲几个小故事:

 

(钱钟书先生)

 

其一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中华书局出版了《中华大藏经》前五十册,钱锺书先生从我送他的《书品》杂志上看到了这一消息,嘱我将前五册送他看看。我将书送去后,先生很高兴,留我坐下聊天,谈到他奉命给钱穆先生写信请他回来参加苏州建城2500年庆祝活动遭拒一事。谈完便说今天就谈到这里吧。我本来就怕浪费他老人家宝贵的时间,赶紧起身走了。谁知,不到两个礼拜,先生又通知我再将六至十册送去一阅。送去后,他指着前五册说,这些我已看完了,你拿回去吧。我一下子愣住了!该书系影印出版,每本大16开,比砖头还厚,且只是断句而已。怎么能这么快就看完了呢?我冒冒失失地把这一想法问了出来。先生答曰:我这是在看第四遍了。听完他这话,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出来的了。但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差距。

 

(启功先生)

 

其二是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一天,我奉命去启功先生家拿题签。先生当场写好后,说先晾一晾,我给你讲一讲我“投笔从戎”的故事。我一听,忙说:“您不是一直在学校教书吗?没听说您参过军啊。”“那是在1971年的冬天,我那时正在北师大接受监督劳动。有一天,我正在扫地,忽然学校的军代表派人把我找了去。一进门就问我:‘你就是启功?’我忙认认真真地回答:‘我是启功。’军代表用很怪的眼神把我又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番,然后才郑重地宣布道:‘接上级电话通知,你从即日起就算正式入伍了。’我听完后,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当时真怀疑我的耳朵出了问题,一个被监督改造的老右,一下子就参了军,成了人上人?这变化也太大了吧。何况我已是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了,也拿不动枪啊!一定是搞错了。想到这儿,我便壮着胆儿问了一句:‘是不是搞错人了?’军代表听后,不耐烦地说:‘这学校里不就你一个叫启功的吗?’我说:‘是啊!’‘那还会搞错吗?你赶快收拾一下,下午就去报到!’我一听,也有点儿着急了,心想这是要被充军了,起码也得问明白发配到哪去啊。‘那到哪儿去报到啊?’军代表说:‘电话里只说调你去24师工作,你就去师部报到吧。’‘那师部在哪儿啊?总得有个地址吧?’‘好像说是在王府井大街36号。我当了这么多年的兵,还真不知道那里有支24师。’我一听这地址,乐了,那儿不是中华书局吗。原来是调我去参加二十四史的点校工作,其实是点校《清史稿》的工作。可军代表竟听成是24师了,差点让我这快六十岁的老头临了去当兵。就这样,我当天下午赶紧就到中华书局报到了。”启先生讲话时的样子可滑稽了,逗得我几次笑出声来。说完,他拿起书签递给我:“全干了,你可以拿回去交差了。”

 

(季羡林先生)

 

其三是200610月,季羡林先生在301医院写完了《病榻杂记》,准备出版。此时,我因工作需要,已调至香港一家出版社工作。而内地关心、惦记出版先生书稿的人真是太多了,这其中不仅有大社、名社,而且还都开出了特别优惠的条件,据报纸披露,竟有近五十家出版社在竞争这部书稿。面对这样一种状况,加之我又远在香港,特别是考虑到我也不可能给先生提供什么优惠的条件。我的心里真的没了底。当然,即便如此,我也不愿放弃。我从香港给先生的助手李老师打电话了解情况,结果却让我异常感动。她告诉我,先生对所有前来求稿的人说:“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已经答应张世林了。君子一诺!”没想到,先生把先前的允诺一直记在心上。就这样,我不仅拿到了这部大作,先生还把简体字和繁体字两种版权同时授给我。我只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就把简、繁两种文本出版了。先生看到样书后,对我说:“书出得又快又好,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邓广铭先生)

 

其四是199710月的一天,我去北大拜访邓广铭先生。他老人家见我来了挺高兴,可一边招呼我坐下,一边却先声明:我最近手头很忙,没有时间给你写稿子。我此行的目的正是为了我责编的《传统文化与现代化》杂志创刊五周年组稿。见状,我不敢直接谈了,只好说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就是如何看待“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的关系?他听后说:“这可是个大问题。传统文化是根本,是基础,离开了它,就什么也谈不上了。打个比方,传统文化好比是头发,现代化就是你想要的发型。如果脑袋上没有头发,你还能剪出什么时髦的发型呢?只能是个光头吗。”我听了茅塞顿开,觉得讲得太好了。便说:“您讲得太形象、透彻了,只是我一个人知道了没用,要让更多的人知道才好啊!”他说:那还不简单,我给你写一篇文章不就行了吗?”没想到我的目的就这样达到了。

 

(何兹全先生)

 

其五是有一天我去看望何兹全先生,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去了,他见到我很高兴。我说这一段时间没敢来,是怕惹您烦,又来催稿子了。他说:“昨天我和史念海见面还说起了你。我们俩有时特怕见到你或接你的电话。可真要有一阵子没有见到你或接到你的电话,我们又觉得缺了点什么似的。你还是多催着我们点好。文章都是催出来的。”这就是编辑和作者的关系。

 

限于篇幅,就讲这几个故事吧。细心的读者当会品出我的快乐。恐怕没有做过编辑工作的人,是不会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大学者的,也就不会享受到这样的乐趣。当然了,做编辑真正的乐趣还不止这些,留待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写于201578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