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7-08 赵宏 

 

因为工作的需要以及个人的兴趣,我常常参加一些学术活动和研讨会议。其间,在与学者、老师们闲聊交流时,我的经验是,一般在得知我是出版社的编辑之后,攀谈的内容基本会围绕以下几类,你是哪里毕业的呀?你是学什么的呀?主要做什么类型的书呀?

 

攀谈中更有一个定律,就是当听说我是法理的硕士,但是做书的范围却涉及一切法律甚至大社科的内容,听起来好像广泛得不得了的样子,很多人当场会非常惊讶,再加几分好奇,问:“你是学法理的,那怎么能够审其他比较专业的稿件呢?”我心里知道,提问者表面上是在礼貌地提问,其实也可以翻译成内心的嘀咕——你们编辑难道会比作者更高明吗?你们的知识结构和知识储备是有限的啊,又怎样审得了一个又一个能在某个领域研究以至出书的作者的稿件呢?

 

我非常理解这个逻辑上非常合理的普遍的疑问。事实上,作者与编辑之间因为审稿方面的紧张关系带来的互相吐槽,也是图书出版过程中真实存在的,只不过是读者不可能看到不可能体会的掩藏在平静的书本表面之下翻滚的暗涌而已。我就听到过不少负能量爆棚的吐槽言论,有作者朋友吐槽编辑“真是不懂瞎改,对的改错了”;也有编辑朋友吐槽作者“就那点水平,简直要重写”。

 

所以,尽管我无数次被问这个问题,每一次我还是会非常耐心地对待,耐心地回答这个问题。我认为,编辑的确是要审稿,但是审稿不是审作者。编辑的角色功能不在于“审”,而在于成人之美。编辑审稿时为了把知识性的错误改正,把有病的语言捋顺,甚至把有可能有政策风险,可能被读者误解或断章取义的表达,提出来告知作者。如果编辑并不以一个要对作者的作品指手画脚的文字审判者自居,而是以一个为了作者的稿件更好的补强者定位,那么编辑和作者就有了共同的目标,都是为了一本书能更好,就像共同浇灌一棵小苗,共同期待一棵参天大树,两间的紧张关系也就消除了。

 

当然,如何能够做好作者稿件的补强者?这就是编辑的个人修养和水平了。就我自己的理解,编辑在某个领域上的研究不能说一定,可以说绝大多数,并不如作者深入,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编辑无法驾驭作者的稿件,因此,编辑也没有必要自卑。因为这个资讯爆炸的时代,学习能力和检索能力,有时要胜过知识储藏本身,尤其是对编辑这个职业来讲,更是如此。有时,我想,之所以现在的编辑不像以前那样都是全社会中学问最出类拔萃的人,也许也是因为,在以前那种年代中编辑审稿主要是靠肚子里的学问,学问不够精深,底气就不足,能力就不够;而在我们这个年代里,搜索引擎、数据库、图书馆,更多知识都在体外,只要有对问题的敏感意识,和出色的检索、查阅能力,不用满腹经纶也能取“外腹”为我所用。

 

因此,编辑的学问可以不如作者高明,但是编辑的检索能力一定要强大,曾有朋友说我总能找到有趣的丰富的资料,其实是得益于我在编辑工作中训练的学习、检索、查询资料的能力。一方面,编辑通过学习广泛了解各种前沿问题,在审稿时便有模糊的印象,头脑中布满问题之弦,然后,看到稿件中的问题就会比较敏感,扰动了问题之弦,就会发出提醒,带着编辑用怀疑的精神去检索、查询资料,进行查证、进行存疑,从而提出修改建议,与作者沟通,请作者确认。另一方面,因为编辑对某个领域不深入研究反而有更多的精力和时间对很多领域进行蜻蜓点水地涉猎,编辑的理想角色“杂家”即是。所以,如果把作者比喻成一个深挖一个坑的挖井人,那么编辑就是挖了很多坑的挖坑人。编辑不必深挖到挖出水,但是一定要对挖很多坑抱有极大的兴趣。如果说“深挖洞,广贮粮”是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那“广挖坑,广贮粮”则是提升编辑业务能力的持久的准备。

 

当然,广挖坑是一个编辑最起码的素养,如果在广挖坑的基础上,还能够进行深挖,对某种领域做到特别有研究,甚至成为这个领域的学问家,那就是更高的境界了。